第六十七章葛天兆(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5930 字 6小时前

世有天赋异禀者, 样样全能,但葛天侯显然不是其中之一。

昭明听着不远处的廊下传来的琴声再次判断着, 不能说葛天侯的琴技水平就差了, 及格线还是达到了的,但他听过太多音律大家的演奏,及格线对他而言等于不及格。

但比起琴技, 更令昭明刮目相看的是, 抚个琴还能将心思给藏得严严实实的,究竟是隐藏心思的技能太出神入化还是无心呢

昭明不大好判断。

上位者的心思, 他从来都是难懂的。

便如生父生母之间, 他就无法理解那俩人是怎么隔着对立的种族还能在一起生下他, 并且坦坦荡荡且理直气壮的想杀死彼此。

完全不考虑儿子怎么想。

甚至于他自己都是多年以后才回过味发生了什么。

你永远都不知道, 一个执掌权力的上位者究竟戴着几层面具, 大概率他们自己都不清楚。

与葛天侯隐藏得严严实实的琴音比, 井雉的笛音无疑通透洒脱很多,风轻云淡得就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虽然看着也的确不像,也不知青婧是怎么做到的, 明明脉象是将死之人, 但井雉整个人的精气神非常好, 也一点都没有什么痛苦, 仿佛寻常。

陪着井雉吹够了风, 葛天侯拿帕子将井雉脸上因为抚笛而出现的汗擦掉。“今天赏雪的时间已经满了, 还想看雪得明天。”

没有痛苦, 看着跟寻常时差不多,不代表身体内部也是如此,看一会的雪景还好, 久了却是不行。

井雉道“我不是赏雪, 只是想看看今岁的雪厚多少。”

葛天侯“你都这样还关心冬季雪灾严不严重”

“雪灾”井雉道。“很严重吗”

“还好,不严重。”葛天侯面不改色的回答。

井雉瞅了瞅葛天侯毫无瑕疵的神情,忽问“我们成婚多少年了”

“四十七年了。”葛天侯随口回答。

“四十七年了。”井雉摸了摸葛天侯充满了欺骗性的美丽脸庞,“所以,你为何会觉得在我面前说谎能骗过我”

他们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也曾是政见不合的政敌。

亲人与敌人占了个全,这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葛天侯了。

“我想多陪陪你。”

“来日方在,无需如此,不要耽误了正事。”井雉道。“蒲阪如今同金乌台开战,迟早会索粮至葛天国,如今若是损失太大,日后被索粮时会很麻烦的。”

“我没有耽误政务。”葛天侯解释道。“而且我也有让孩子们打理政务,正好考验一下他们各自的手段。”

井雉顿时沉默。

孩子们。

自己生的孩子自己知道。

前两个生的孩子大概占了所有的灵气,后面的三个孩子,不能说不出色,但比起葛天国的需求,真的就很平庸了。

葛天侯安慰道“帝国没那么快天下大乱的,他们会平安度过一生。”

至于子孙的子孙,他没那么爱操心,自己生的不全部亡国殒命就很好了,孩子生的孩子,那是儿女自己的责任。

井雉想了想冀州十几个大国并立的局面,估摸着不打个百年,打得脑浆四溅不会有结果,而不会有结果,以葛天国的国力,孩子们想平安到老还是可以的,便吃了葛天侯的安慰。

“好了,都让你拖这么久了,该回房了。”葛天侯将井雉拉了起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回房慢慢说。”

一整天只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半数时间躺床上,哪怕原本还有话想说,被拉回了房间,井雉也不怎么想说话了。

躺在床上,井雉焉巴巴的不想说话,葛天侯倒是很有说话的兴趣,将井雉搂在怀里漫无边际的自说自话,话题跳跃性大且充满了发散性,仿佛纯粹为了说话而说话,却没有没话找话的枯燥感,因为不管什么话题,他都说得很有趣味性。

“你不觉得闷吗”井雉问。

葛天侯不解“哪里闷了”

“一天有半数时间躺床上。”井雉道。“我觉得骨头都要生锈了。”

“没觉得。”葛天侯轻嗅井雉身上的气息,涌入鼻腔的全是药味,昭明给井雉用药的量越来越大,服药也越来越频繁,不管是谁这么个吃药法都不免从骨髓里透着药味。“美人在怀,如此美事,哪里会闷”

虽然现在瘦了点,全是骨头,没有了以前的细腻丰腴,不过这也没办法,病成这样,难免形销骨立。

井雉想了想,随着政见不合和权力争斗,她和葛天侯有很多年没这么安静的躺一张床心平气和的纯闲聊了,冲突最激烈的时候甚至分房睡了大半年。

葛天侯不觉得闷,好像也能理解。

“真难为你的眼睛了。”井雉道。

她都是花甲之年了,哪怕因为习武而衰老缓慢,这几年缠绵病榻,美貌早已说再见。

葛天侯道“在我眼里你永远都和初见时那般美。”美得让他一见钟情。

虽然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模样,也知道葛天侯是情人眼里出神女,但井雉不仅没不开心,还更加开心了。“兆也始终如初见。”

“初见时我可没看出你对我有另眼相看。”葛天侯道。

“但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你了。”井雉哄道。

葛天侯的皮相生得太有特色,生生在众人中鹤立鸡群,不眼瞎的都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

不过这些原因就没必要说出口了,只说最终结果即可。

葛天侯也没追问原因,而是颇为自得的吻了吻井雉的唇。“那是必须的,我生得这么好看。”

井雉非常配合的夸赞了一番葛天侯的盛世美颜,将葛天侯哄得开开心心的。

病人终究精力不济,陪着葛天侯闹了一会井雉便犯困了。

葛天侯有节奏的轻拍着井雉的背,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半睡半醒的井雉抱着葛天侯,忽问“她会不会回来”

葛天侯愣了下,回道“我也不知。”

三十余载的时光流逝,谁也不能确定一个人的变化会有多大,何况那人三十余年前就不是什么可以常理论的人。

井雉哦了声,这回真的闭上眼休息了。

葛天侯安静的抱着睡着的井雉,直到确定井雉真的睡着才起床出门。

昭明还在廊下捏雪人。

明明一脸大胡子,但昭明却总有些童心未泯,旁的人可不会在胡须长长的年纪随意的在雪后玩雪。

“雉她还有多久”

昭明闻言抬头,想了想,还是坦诚回答“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葛天侯安静了须臾,道“她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昭明解释道“那只是药物的作用,减少她离开时的痛苦而带来的一点影响。”

但该死了还是得死。

“她也没有法子”葛天侯问。

昭明诧异的看着葛天侯,这个她确定自己想的哪位

葛天侯道“你用的东西,有一些便是她幼时发明的。”

昭明觉得葛天侯的记忆委实不错。

他没记错的话,师妹和这对夫妻闹掰并非一年两年之事,而是三四十年的事了。

“最近的药便是她改的。”昭明回道。

虽然给了他很多药,但青婧也不是完全就不闻不问了,还是会通过一只海东青与他锦书往来,了解井雉的身体状况变化,以及药膳药物如何调整。

昭明也不知青婧是何心情,但青婧最近的调整已经放弃了延寿,而是改成了追求怎样死得不痛苦。

“她在葛天国”葛天侯皱眉。

就青婧那张脸,出现在葛天国他不可能一无所觉。

“我也不知她如今在哪。”昭明回道,他连青婧在干嘛都从来不过问的,何况青婧的踪迹,就怕哪天觉得三观受不了忍不住和青婧动手,然后被青婧给干掉。

葛天侯笃定的道“但你有联络她的方法。”

昭明反问“君侯意欲何为”

血缘对青婧显然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但绝对赶不上正常人。

“我要联络她。”

昭明想了想,道“我觉得她不会想联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