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中十枚箭矢, 大小刀伤剑伤戈矛伤没法数,不仅没死还醒了过来, 鯈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围观, 从医者到药师、药僮只要有机会来瞅瞅医学奇迹。
终于能从伤医营离开时鯈整个人都透着如获新生的味道,给来围观送自己离开的人们的笑容都灿烂了三分。
与众人一一告别,最终到修面前, 鯈格外真挚的道“修, 谢谢你。”
修疑惑的看着鯈。
鯈道“谢谢你救了我。”
“是你命硬,求生意志强大, 不然我也救不了你。”修道。
湟水之战时送来的伤员里, 鯈是伤得最重的, 倒不是说没人伤得比他更重, 而是那些伤得比他更重的没坚持到伤医营就咽气了, 只有鯈求生意志惊人, 死不咽气,被送到了他面前。
鯈道“可我的伤势那么重,不是靠求生意志强大就能醒来的, 虽然我不知你是什么, 也不知你有什么目的, 但你都救了我, 我必须向你道谢。”
修闻言终于收起了假惺惺的笑容, 感慨的看着鯈, 真敏锐。
尽管离开伤医营时鯈的伤并未好透, 只是能拄着两根拐杖下地走路罢了,但如今太缺人了,哪怕这段时间兖州陆续增援了二十万兵力过来, 仍旧不够。四线作战, 辛筝不仅要考虑蒲阪这边的战事,还要考虑璧山南和扶风峡的战事,也就冀州那边稍微好点,巫女婧牵扯了冀州诸侯们大部分的精力,使得冀州诸侯们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处境中,压力最轻。
人不是水和时间,挤一挤也挤不出来,而分身术也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现实里一个人没法分成两个,结果便是到处都缺人。
给冀州界谷那边二十万兵力,扶风峡三十万,璧山南十万,再加上蒲阪这边三十五万,短时间内辛筝也挤不出更多兵力。
哪怕是伤员,只要能下地走路了就得干活。
最重要的是,战事太惨烈,伤医营的床位不够,既然能下地走路了就不要继续占着床位,抓了药按着医嘱服用,每隔天回去复检,按时换药就够了,伤医营与战俘营又不远,几步路的事。
尽管缺人缺得疯,但也没到丧心病狂的程度,至少在伤员的伤势痊愈之前给伤员安排的活都不是什么重体力的活,大部分都是管理战俘营。
辛筝不允许杀俘,但战俘放着不管也不行,容易出事。直接编入军队,那更不放心,最终结果便是先放在战俘营安置着,并最大限度的将战俘的人力给利用起来。
种植作物、垦地、修建道路水利、伐木、垒房、养家畜、烧窑有的是缺口填战俘的劳力。
干活,再加上每天一个时辰的文化课,足够消耗战俘的精力才怪。
上任不到三天鯈便对兖州一定会赢得战争更有信心了,给他信心的便是这些战俘。
因为精力有限也因为人手有限,为了方便管理,来自不同国家的战俘们统统被打散了混编,确保不会出现有贵族振臂一呼,周围全是响应者的情况,周围的俘虏都不是一个国家的,自然不会在意贵族的身份,将后者在战俘中的影响力降到最低。
这么做很方便,充分降低了战俘逃跑的可能性,但基层管理者非常痛苦。
上任第一天便赶上战俘打架,鯈拄着拐杖耐心的询问战俘是怎么回事,结果不是瞎扯淡便是高高挂起,以至于鯈不用问都看出了这些俘虏来自多少个国家。
俘虏的基数太大,管理的人手太少,这导致每个人分到的战俘来自同一个国家往往不止一两个,只是相对整体而言比例很小。
“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连坐”鯈问。
连坐的威胁一出,高高挂起的总算挂不起来了,交代了怎么回事。
联军是由很多个国家的兵力组成,这些国家之间只要是毗邻的,就没谁和谁是没有血海深仇的。上位者可以为了利益轻描淡写的放下仇恨,但底层的徙卒甲士们却没那么容易放下,死的都是自己的血亲,还不止一两个,甚至都不止一两代,谁放得下谁就是没良心。
在联军时还有将领压着,如今没人压着自然就不客气了。
这些战俘按着各自出身的国家拉帮结派,偷偷给有仇国家的难友找麻烦,这回便是一伙战俘往另一伙战俘的肉里面放了几只虫子加餐。
吃到一半吃出一只虫子甚至半只虫子的心情可想而知,于是有了鯈看到的群架场面。
鯈翻了翻战俘营的纪律,找到了对应的条例,罚给难友加餐的俘虏明日多砍几捆柴,吃了虫子的也同样要罚,因为打群架是不允许的,但鉴于是受害者,所以罚得轻一点。
至于加了料的肉汤,鯈瞅了瞅,发现加餐的虫子是蚂蚱,即蝗虫。
送进战俘营之前每个俘虏都被搜过身,所有危险物品都被收了起来,想投毒也没有工具,甚至想跑或是走远点务色工具也得考虑一下脚上的镣铐。
加料便只能用平时手边能够弄到的东西,最常见的可不就是蚂蚱。
陶瓮里的肉汤用料很足,肉不仅多,大部分还是肥肉,待遇好得让鯈怀疑这些人是否俘虏。
俘虏除非出身尊贵,否则都是等同于奴隶的,哪有给奴隶吃肉的好事虽然是好几天吃一次,那也是吃肉,他们自己也同样是好几天吃一次肉。
言归正传,也因为肉放得多,汤很浓,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发现里头的蚂蚱。
鯈用没绑夹板的手执箸,夹了一只蚂蚱送进嘴里,用充满怀念的口吻道“味道听不错的,有点像虾子,你们确定不吃了吗如果不吃的话就给我吧。”
做为伤员正需要补充营养,医嘱都让他多吃肉。
一名俘虏轻蔑道“你要吃的话就拿去吧。”
鯈瞅了瞅俘虏的皮肤与手,再看了看俘虏脚上的脚镣,也不是所有俘虏都会被带上脚镣。倒不是不想,而是没那么多脚镣,因而优先给武者和精锐甲士戴,这两者不论哪个都是素日里不缺衣食的脱产者。
平日里经常吃肉,自然看不上虫子加餐。
鯈估摸着这位在战俘营应该还没呆太久,还没明白肉的珍贵。战俘营伙食虽管饱,却不会惯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毛病,多吃几顿野菜自然会明白的,但别人傻跟他没关系,鯈不客气的将虫子和肉一并吃完了。
第二天,俘虏又打架了,这回不是两伙人打,而是好几伙人的乱战。
鯈瞅了瞅,发现这回打架的不是按国家来分的,一边是徙卒,一边是甲士武者。
一番询问,发现思路开拓可能是智慧生物的共性,反正他头回知道战俘营里还能做生意的。
战俘营里日子不好过,每天都要干活,徙卒们还好,只要伙食管饱,干活都很积极,但素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脱产者们却受不了每天干活且只能吃麦食的日子。
谁开的头已经不清楚了,反正有一部分徙卒与甲士和武者做起了生意,前者帮后者干活,伐木时偷偷猎一些雉兔给后者加餐,后者则将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如丝衣、金银、玉饰、宝石这些给徙卒。
虽然这些甲士与武者身上那些镶嵌的值钱物品随便一件就能买很多个奴隶伺候起居,但卖方市场,定价是卖方说了算,爱买不买,不买就滚。
有人想赊账,但徙卒们拒绝赊账,都不傻,以后能不能回国还不一定呢,哪怕能回国,别人是贵族,自己是氓隶,赖账还是轻的,就怕杀人灭口。
不能赊账的结果便是还没离开战俘营便开始出现赖账,以及武力威胁徙卒帮自己干活的情况。
鯈面无表情的将所有人都给罚了,回过头好奇的问袍泽。“搜身的时候居然没人拿走他们身上的值钱物件”
袍泽道“纪律只准没收他们身上的武器和甲胄,拿那些值钱物件是违法军纪的。”
鯈“不是有句老话说财帛动人心吗”
袍泽反问“那些东西在兖州能换来粮食”
鯈想了想兖州如今的情况,辛筝将粮食配给给落实了最底层,哪怕是农户,收获的粮食留足一家人的基本口粮,余粮全都会被胥吏收走。虽然税赋之外的那部分官府会付钱,但当下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市面上就没有卖粮食的地方。要买粮食,拿着粮票去官府领,只能领口粮,多领哪怕一粒粮食都是做梦。“不能。”
他懂袍泽的意思了。
第三天,又打架了。
这回是语言障碍问题,人族有通用的雅言,但雅言流通于上层,底下的话,十里不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