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卷耳(1 / 2)

孰能不朽 都广建木 4762 字 5小时前

满载粮食的粮车碾过刚下过雨满是泥泞的道路, 哪怕是牛马也要很费力才能拉动大车,但牛马牲畜珍贵, 自然不能这么狠心往死里用, 用人力就没这么多顾虑了,这世道最不值钱的便是人了。

役夫疲惫的推或拉着大车,暮秋的气候并不热, 尤其是小冰期时期, 下一场雨都是冷雨,饶是如此役夫们骨瘦如柴的身体也一个个满头大汗。

役夫们辛苦, 甲士们也不遑多让。

自秋粮收获以来, 各地的税粮, 以及贵族交战时运往前线的军粮, 路途上多有被抢者, 不能不小心。

精神高度紧绷之下, 也说不上谁更累。

经得一处在路口买浆水给行人的摊子后甲士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休息一下,顺便点了几碗浆水。

这一路为了谨慎又谨慎, 根本顾不上喝口水。

卖浆的是一个瘦得身上的肉加起来也不知有没有超过两斤的老妪, 像鬼多过像鬼, 但这样的模样在如今却也非常普遍。

数月不下雨, 作物要么枯死, 要么虽然减产, 但作物减产了, 税赋可没减,甚至不少贵族为了弥补自身损失,还加税了。

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要求不能太高。

老妪卖的浆水并非甲士们常饮的酪浆, 而是用各种找得到的大概率没人能认全名字的野菜野草煮的羹汤。

汤碗不大,枯槁的老妪每回都只能送一碗,就这一碗还拿得颤巍巍的,也不知多久没吃饭了。

这般模样也让押粮的甲士们放下了心,这要是强人,那强人的门槛也未免太低了。

不耐烦之下,甲士们自己将陶瓮从灶上给整个抱起,顿顿饱食且习武不缀的甲士大人们臂力惊人,一个人便将陶瓮轻松抱回了坐的地方。

陶瓮里的羹汤是汤也是充饥的食物,而氓隶是不会浪费食物的,甲士们无法判断这瓮羹汤几天了,但出门在外也没得挑,有口热食就不错了。

甲士的什长捞起一些野菜瞅了瞅,虽然说不上名字,但都是见过的,没问题,可以吃。

拿着瓮,一人两口传递,粮车边的役夫们则是眼巴巴的看着。

一名随手抽过去一鞭子。“看什么看,喂好牲口,仔细骨头太痒。”

役夫纷纷忙活喂牲口,亦或是看天看地不看甲士们,偶尔与同伴的目光交汇中透着些许愉悦。

一瓮汤很见底,甲士们也相继倒下。

甲士们一倒下,老妪役夫们纷纷拿着石头冲上去补石,确保甲士们脑袋开花这辈子都不会再爬起来。

“真是傻子,黄花菜的确能吃,但生的黄花菜可有毒的。”

一名同样衣衫褴褛,但比起老妪与役夫身上明显多出十斤肉不止,仿佛两个画风的少女带着一群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人自旁边的林子里跑了出来。“别折腾尸体了,赶紧把粮食带回去。”

听到少女的话,老妪与役夫们也纷纷冷静下来,虽然很出气,但关系大家冬季能不能活下去的粮食更重要。

老妪与役夫们同少女带来的人合力将粮车上的粮食卸下搬到手推车上,大车太显眼了,不利于隐藏。

粮食搬下来后大车上又被放上石头泥土之类的东西增重,有专门的人负责驾着大车去另一个方向,再将大车藏起来。

他们自己是用不上大车,但卖给过路的商队也是一笔进项。

将粮食带回安全的地方后是分配。

干这一片的人来自不同的村社,都等着粮食回去下锅救命。

少女取出了一个记载着不同村社人口规模,不同年龄段多少人口的白纸装订成的小册子,老人和孩子多的村社可以多分一些,因为这两者一个已经没法创造价值另一个暂时创造价值,在这个世道等同于废物。但前者是生你的,后者是你生的,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舍弃。

在一开始联络诸多村社干劫税粮军粮前就已经她便已与各个村社约定好了。

干这种杀头的事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所以粮食按人头配给,而是谁抢的就谁吃得满嘴流油,别的人只能看着。

当然,动手的人因为有危险的缘故可以多吃点,但也多不到哪去,为了成功,少女几乎将所有能用的人都给拉上了,包括老人与孩子,大家都参与了,自然地位平等。

另一方面,一堆骷髅里如果有人吃得饱,脸上有肉,比鹤立鸡群还显眼,生怕贵族老爷们不知道是谁抢了自己的粮食

比如少女自己,她这几个月已经瘦了很多斤,但与氓隶比起来仍旧很“丰腴”,这也使得每次行动她只能在幕后谋划而不能亲身上阵。

她要是出现在现场,甲士们只要眼不瞎都会知道有问题。

氓隶身上不可能有这么多肉。

众人都已经习惯了少女的分配方式,纷纷领了自己村社的粮食。

分配完了,少女忽道“下个月我打算干一票大的,你们可以回去和大家商量一下要不要参加。”

“自然是干的。”众人纷纷道。“若不是你,我们早就饿死了,卷耳你尽管说,不论是谁我们都跟着你干。”

“这回不是抢押送的军粮和税粮,是粮仓。”卷耳回答。

众人一愣。

抢粮仓啊。

不管是抢谁的粮仓都不会是容易的事。

做为重地,任何一个贵族的粮仓都是重兵把守的,不好说到时候究竟谁更人多势众。

而非常显而易见的是那些粮仓的守卫不会喝他们卖的加料浆水。

卷耳也不强迫所有人马上答应,而是给他们时间回去和各自村社的人商量,要抢粮仓成功需要太多的人手,这些人远远不够,还得将他们来的村社所有的人都给拉上。

事情都嘱咐完,表示自己过几天会去各个村社拜访后卷耳便带着自己的同村人扛着粮食回家。

一回到村社便受到了巨大的欢迎,卷耳好不容易才脱身跟着父母回到家里。

茅草与泥土夯成的半地穴式屋子,屋顶盖着仍旧潮湿的茅草,一共只有一间屋子,人与牲口都住在里头,当然,这会儿只有人了,旱灾的时候养的家禽土狗都让吃掉了。

躺的床与其说是床倒不如说是铺了草的地,前不久下过冷雨的关系,卷耳更加拒绝直接睡地上,拿着自己从辛国带回来的剑削了些木板铺在地上,虽然硌得慌,至少不会觉得冷气往骨头缝里钻了。

坐在床上,卷耳挖出藏钱的陶罐数着里头的钱,这些钱都是这几个月劫富济贫中不能吃的战利品处理后的收入,因着劫富济贫是个长期的生计,她说服了众人将钱给她保管。

她手里有点门路能买到武器。

木刺用着虽然也方便,但对上精锐甲士们的兵器还是不够,尤其是双方身体素质差异巨大的情况下。

一柄优良的武器能弥补不少劣势。

钱币的模样给她亲切的感觉,都是铜锱、大钱与银毫。

虽然云水以北仍旧有很多的钱币,但最坚挺的无疑是辛国钱,没有辛国钱的情况下人们宁愿以物易物,这也使得辛国钱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情不自禁的数钱行为止于弟弟妹妹来喊她吃饭。

看着弟弟妹妹瘦得脱形的模样,卷耳的目光比起刚回家那几天已经平静了很多。

这不能怪她大惊小怪,在辛国官序里见到的崽崽哪怕不是胖乎乎的,身上也一定有不少肉,每天的牛羊乳不是白喝的。每天最痛苦的事也不过是官序的课业为什么那么重,分明是奔着让人往死里学的方向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