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白1129年暮冬之月。
巍巍薪火台, 千层宫阙,万重楼阁, 然而再宏伟的宫室也需要人来养护。
王一醒来便闻到了木料陈腐的味道, 随着王畿土地的缩水,薪火台无法再维持继续维护这座庞大宫殿群的开销,便将大部分的宫殿都给封了, 任其荒芜朽坏。
仍旧在使用中的部分宫殿虽然一直在维护, 却也很久没翻新了,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腐旧的味道。
熟悉的腐旧味道令王忍不住心生绝望, 自己怎么还活着
公卿俯在榻上痛苦道“王, 您怎能如此想不开唐侯承诺, 相王之后便将襄仪以东的土地还给蒲阪, 一切还有希望。”
若是从前王还会回以一声呵呵, 如今却连呵一声都嫌浪费时间与精力。
希望
还有鬼的希望。
随着辛国的强势崛起与发展, 蒲阪则两年的日子也好了不少。
辛侯喜外国商人,而人族诸国想要进入兖州只有四条路,北边的界谷, 璧山与浮络山交错之地的山间小道, 蒲阪以及扶风关隘。
其中璧山南方的山间小道说它是路都是夸它, 只是相对整个璧山山系, 它所处的位置相对容易走一些, 这才有了这条小道。
历史上人族在同羽族第一王朝战争时也曾有将领为了赶时间领军从这条小道走, 翻过璧山之后整支军队只剩下一半人。
军队尚且如此, 商队自然也不会找虐,都是从另外三条路走。
对于澜水流域中游与下游的商队而言,自然是蒲阪最近。
出奇的, 王权坠地后蒲阪往来的商人更多了。
往来的商人多了, 靠着商税收上来了更多的税收,王的野心一度重燃。
有钱就可以建更强大的军队,有了强军自然就有再次恢复王权的机会。
然而,公卿们贵族们不干。
商税太多了,大家分一分,可以继续过锦衣玉食的优渥生活,为什么还要冒险
西边是唐国,东边是辛国。
诸侯们不会看着王权再次强盛,蒲阪若是安安分分的还能继续过好日子,若是不安分,他们现在的好日子就没了。
好好的过日子安享晚年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折腾
王能怎样
不靠这些公卿贵族,他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再次颓丧。
王不发一言,公卿贵族们嚎哭了几声也不再说什么,但看管王看得更严了,绝不让他再有偷偷跑出宫室从台阶上往下滚进雪地里睡觉的机会。
不能滚台阶,王也不气馁,人世间自尽的法子又不止滚台阶这一条。
公卿贵族们同样严防死守,全天候的派人盯着,纵使人世间自尽的法子多种多样也架不住如此细致周到的看护。
王只能在痛苦的煎熬中看着时间流逝。
蒲阪虽没落了,但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仍旧能收集到许多的消息。
唐侯的提议,动心者甚多。
收到了邀请的大国君王中明确拒绝的只有葛天侯与濁山侯,前者虽然出面拒绝的是葛天侯,但葛天国实际上的掌权者是青婧,不难判断,葛天侯哪怕动了心,青婧也会让他的脑子冷静下来;后者就有点出人意料了,说她对王权多尊重,真尊重当初也不会攻打蒲阪,但这一次不仅拒绝了,还非常生气的写了一篇痛骂唐侯的文章,骂得一气呵成,若非旁人捉刀,便说明濁山侯是真的很生气。
核心理由在文章里也写得很清楚天无二日,人无二王。
不过也只是痛骂,或者说,写文痛骂唐侯与拒绝相王是濁山侯唯二做的事。
还有一个暧昧不清的。
辛侯。
唐侯同样给辛侯去了国书。
帝国如今最强大的国家莫过于辛国,完全统一了一州之地。
浮国灭亡辛侯给剩下的方国们去信让他们选择要不要投降。
第一个响应举国以降的是昆吾国,若非投降前夕昆吾国四分之一的公卿贵族被血洗,这着实是一桩传奇。
大抵昆吾国四分之一的公卿贵族被夷灭全族太过残忍,剩下的小国们降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在辛侯派兵灭了两个抵死不降的小国,将该国公族与所有贵族全族都扔镬鼎烹成一鼎鼎香喷喷的肉汤后也降了。
至亘白1129年仲冬,兖州再无它国。
如此大国若也相王,多国相王的含金量与法理都会加强,唐侯漏了谁也不会漏了辛侯。
不过辛侯一直都不在国都,因而虽然距离不是最远的,但最远的国家都给了回音,辛侯仍旧未有一语。
但没人相信辛侯会拒绝称王,最多这位可能不想与其它的王并立。
几番寻死觅活都不成,王彻底绝望了,却在某一日用膳时吃到了奇怪的东西。
王安静的将一碗粟饭用完,很快示意吃完了,自己要睡觉。
侍人们最主要的工作是防止王自尽,王只要不是想自尽,想做什么都随便,哪怕是一天睡十二个时辰都成。
睡觉总比成天踅摸着怎么自尽要好。
躺到床上,王厌恶的驱赶没完没了的盯着自己的侍人,自然没能如愿。
不盯着王,王若自尽了怎么办
那可就不好向唐侯交代了。
侍人虽然没走,但也因为王的排斥而退到了门口。
确定人退远了,王故作厌恶的翻了个身,摸了摸嘴角,取出一枚蜡丸。
在嘴里含在有点久,蜡已有一点融化,稍微一捻便碎了。
蜡丸里是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天无二日,人无二王,孤欲阻相王,王有意否。
为了取信王,纸条上还有一枚印,赫然是辛侯的私玺印。
王默默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蜡丸也捻成了细碎的粉末。
脑海中浮现昔年那名阴郁聪慧少女的模样。
虽然一别已有八九载,奈何辛筝不论是归国前的所作所为还是归国后奇迹般的扩张,王很难忘记这样一个人。
辛侯能不能搅浑这潭水呢
王想了想,觉得不管能不能,反正都这样了,也不怕更差。
能搞破坏是最好的,不能也不会再有什么损失。
最不济也不过是辛侯称王,但最强的那个称王总好过诸王并立。
侍人们惊奇的发现王终于消停了,不再成天寻死觅活,皆松了口气。
若王有个三长两短,他们都是要殉葬的。
公卿贵族们也很快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是每个人都是太昊琰,炎帝嫡长,在私有制与其伴生的血缘世袭崛起后能够靠着血统自立为王还具备一定的法理。
唐侯若学太昊琰只会沦为笑谈,多国相王若无王的承认,多少会有过家家的感觉,不具备符合普世认可的法理。虽然哪怕王承认也不会有多少法理,但有一丝丝与一丝丝都没有,纯粹的拳头大就是王还是有区别的。
师出有名。
名很重要。
若王有个三长两短,唐侯不会放过他们,若一切顺利,唐侯也许诺将襄仪以东的土地还给蒲阪。
有了更多的土地,也可收取更多的税赋,过更舒适享受的生活,为族里的子弟拜名师、出仕诸国更多的资源。
一切的美好顺遂止步于暮春中旬。